在畅销回忆录《双螺旋》中,詹姆斯·沃森把 DNA 结构发现的故事讲成了一个天才顿悟的版本:罗莎琳德·富兰克林手握关键的 X 射线数据,却"错过了"双螺旋,是他和弗朗西斯·克里克看懂了照片、抢先搭出了模型。这个版本流传了半个多世纪,也把富兰克林钉在了"被辜负的女科学家"的位置上。
富兰克林自己的实验笔记讲的是另一个故事。科学史学者梳理后发现,她明确区分了 DNA 的 A 型与 B 型两种形态,测出 DNA 晶胞的尺寸与对称性,并意识到 A 型"很可能也是双链螺旋";她还写下,碱基在链上的排列顺序不影响整体结构——"核苷酸序列可以有无限多种可能",而这正是双螺旋能承载遗传信息的关键。换句话说,沃森声称她"错过"的东西,她其实已经摸到了门把手。
这批证据来自一段曲折的收藏之旅:DNA 发现史上的文件、照片与实验器具几经转手,最终被费城的科学史研究院(Science History Institute)购入,自去年 9 月起向公众开放,数字化工作正在进行,研究院计划 2027 年举办专题展览。镇馆之宝是"照片 51"原件——1952 年富兰克林与学生高斯林拍下的 DNA X 射线衍射图,当年被威尔金斯未经她同意拿给沃森看的那一张。档案里还有《双螺旋》的早期草稿,以及同行写给沃森、质疑他在书中贬低富兰克林的信件。
2023 年,科学史学者康福特与科布在《自然》发文,挖出了剑桥丘吉尔学院档案里一份从未发表的《时代》杂志草稿——那是记者在"与富兰克林商议"后写成的,把 DNA 结构工作描述为两个小组的联合攻关;富兰克林一位同事的信也暗示,她知道自己的研究正被分享给克里克。两人的结论是:与其把富兰克林记成"双螺旋的受害者",不如承认她是"平等的贡献者"。当然也有学者不买账,密歇根大学的医学史家马克尔仍坚持认为,富兰克林就是被"坑"了。
1962 年,沃森、克里克与威尔金斯分享了诺贝尔生理学或医学奖;富兰克林 1958 年因癌症去世,年仅 37 岁,而诺奖不授予已故者,她注定缺席。如今档案馆把她的信件、笔记和底片一件件放到网上,研究院副总裁迪梅奥说,希望人们"来这里写出下一本关于富兰克林的书"。半个多世纪后,这场关于署名权的争论,终于有了让原始材料自己说话的机会。